摘要:科普期刊作为创新发展“两翼”中科学普及的核心载体,在推动全民科学素养提升、促进科技创新与经济发展、助力人才培育等方面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本文基于政策文本分析、国内外发展现状对比、行业统计数据挖掘及中国科技核心期刊(科普类)申报材料梳理,系统分析我国高质量科普期刊的核心特征,并提出针对性发展策略。研究表明,高质量科普期刊应具备科学准确的内容,拥有较高比例的原创作品,且通俗易懂,具备精准的传播效能和可持续运营能力。未来应在强化顶层设计、激活市场活力、推进集群化与品牌化运营、加强人才队伍建设、构建科学多元的评价体系等方面协同发力促进科普期刊高质量发展。本文可为科普期刊出版实践及相关政策制定提供参考。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科技创新、科学普及是实现创新发展的两翼,要把科学普及放在与科技创新同等重要的位置。没有全民科学素质普遍提高,就难以建立起宏大的高素质创新大军,难以实现科技成果快速转化。”2024年12月《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学技术普及法》新修订版明确将科普定位为国家创新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提出构建政府、社会、市场等协同推进的科普发展格局,为科普事业发展提供了新的契机。
我国科普期刊发展相对滞后。近年来,我国科普经费投入不断提升,科普基础设施建设稳中求进,公民科学素质不断提升,但科普期刊的发展明显滞后。2019年,中国科协、中宣部、教育部、科技部联合印发《关于深化改革 培育世界一流科技期刊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将“繁荣发展科普期刊”作为目标之一,并将“推动融合创新繁荣科普期刊”作为一项重点任务。据2025年最新数据,我国科技论文多项统计结果保持世界第一,已有部分科技期刊逐步迈入世界一流科技期刊阵营。而我国科普期刊却依然存在数量不足、学科分布不均、高质量科普期刊匮乏的问题,与支撑我国创新型国家建设的要求严重不匹配,成为我国科技发展亟待补齐的短板之一。
在机器翻译技术普及、多媒体形态蓬勃发展的当下,科普形式日趋多元,信息传播的便捷性与丰富度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科普期刊是否仍有存续必要的讨论随之引发热议。然而,从信息传播的精准性、科学知识的系统性记录以及内容的科学性3个视角审视,科普期刊的独特价值依然无可替代。值得注意的是,尽管业内对科普期刊的特征已基本形成共识,但科普期刊的定义、评价以及如何界定高质量科普期刊的核心特征等方面,仍未形成共识。因此本文试图从国内外科普期刊发展状况,结合国内科普期刊的相关统计数据和现有研究成果,系统探讨高质量科普期刊应具备的特征,并针对性地提出未来发展的优化策略。
1.我国科普期刊发展沿革与现状
1.1 科普期刊的早期发展与阶段划分
我国科技期刊包含学术期刊与科普期刊2大重要类别,二者同处相同的时代背景与政策体系之中,发展基础与制度环境大体一致。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和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破冰”之举,使我国科技事业得到迅猛发展,科技期刊也迎来了自己的春天。制度层面的持续完善为2类期刊的发展筑牢根基。1982年,中共中央宣传部印发《关于改变期刊审批办法的通知》,1991年国家科委、新闻出版署联合印发《科学技术期刊管理办法》,1992年国家科委、中共中央宣传部、新闻出版署联合印发《科学技术期刊质量要求》、《科学技术期刊质量评估标准》。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科技期刊借助制度建设、技术革新、出版体制改革、资金扶持与国际合作等多重举措,整体面貌发生显著变化。其中,学术期刊发展迅速、持续繁荣,而科普期刊则经历了从初期较快发展到日渐艰难的转型过程,2类期刊呈现出较为明显的分化发展态势。
具体到科普期刊的发展阶段划分,学界已有较为明确的研究成果。中国科协主编的《中国科技期刊发展蓝皮书(2020)》(以下简称《蓝皮书2020》,其他版本同)中,将我国科普期刊的发展分为新中国成立前、新中国成立至20世纪末、21世纪初至今。郑秀娟依据新刊创办与停办的数量,将科普期刊的发展分为5个阶段:新中国成立后的前30年、1978—1986年、1987—1992年、1993—2006年、2007—2019年。我国最早的科普期刊诞生于1876年,刊名为《格致汇编》,主编为时任江南制造局翻译馆译员的傅兰雅。此外,创刊于1900年的《亚泉杂志》、1903年的《科学世界》、1915年的《科学》,都是我国较早时期的科普期刊。1933年创刊的《科学画报》和1937年创刊的《科学大众》则是中国科普期刊中历史最悠久且现今仍在发行的代表性刊物,在科普期刊领域具有较为持续的影响力。
1.2 科普期刊的定义及数量
科普期刊的定义在学界并没有形成共识。1991年发布的《科学技术期刊管理办法》(已于2008年废止,暂无其他新划分)将科技期刊分为5类,即“综合性期刊”、“学术性期刊”、“技术性期刊”、“检索性期刊”、“科普性期刊”,其中科普性期刊指以刊登科普知识为主的期刊。此后管理部门的文件中,未能找到科普期刊相关的解读。《科技部关于开展2024年度全国科普统计调查工作的通知》中将科普期刊定义为面向社会发行,并得到国家新闻出版主管部门批准,持有国内统一连续出版物号的科学技术普及性刊物。《蓝皮书2017》提出科普期刊是对公众进行非正式科学教育的读物。《蓝皮书2024》中提到科普期刊是具有固定刊名、中国标准连续出版物号,以普及科学技术知识、倡导科学方法、传播科学思想和弘扬科学精神为主要内容的连续出版物。这一表述仅出现在“中文科技期刊的业务模式探索”章节中。上海市同济医院王韬教授主编的《2022版中国科普期刊概览与目录》(以下简称《概览》)中,将科普期刊定义为具有固定刊名、中国标准连续出版物号,以普及科学技术知识、倡导科学方法、传播科学思想和弘扬科学精神为主要内容的连续出版物。
科普期刊定义的模糊性,使其缺乏明确的界定依据,不仅增加了精准识别科普期刊的难度,也给后续系统化的统计工作与科学分类研究造成困难。因此要了解我国科普期刊数量和发展状况是较为困难的。《蓝皮书2024》数据显示我国科普期刊259种,而《蓝皮书2023》则为257种。《概览》以中国科学院科学传播中心的数据为基础,评估收录科普期刊306种,另有研究论文数据显示我国有科普期刊363种,各类数据均未详细说明统计标准。《蓝皮书2020》中曾指出,凡被认定为学术期刊的、增强了行业指导属性的期刊不列入科普期刊的统计,但学术期刊的定义也是不明确的。科普期刊的学科及分类不统一:《蓝皮书2020》中,将科普期刊按照中图法划分到11个学科,涉及基础科学、技术科学、医药卫生和综合性科学4大领域。《概览》的学科增加了人文社科的8个学科,包括“社会科学总论”、“政治、法律”、“军事”等。科普期刊大多以“受众对象”为分类依据:《概览》分为面向普通大众读者、专业人士2类;《蓝皮书2020》分为面向普通公众、科技工作者2类;《蓝皮书2024》分为面向少儿科普期刊、成人2类。此外还有按照“内容”(综合类、专业类)和“主管部门”类型(国家级、省级)分类的。
为对我国科普期刊数量有进一步的了解,本文对现有科普期刊情况进行了调研。需要注意的是,本文所指的科普期刊是指自然科学领域的科普期刊,它们是以普及自然科学、工程技术以及交叉领域知识为主要内容的期刊。本文以《概览》、邮局征订目录、中国知网的中国精品科普期刊数据为基础,对期刊信息进行逐一查询,并将期刊领域进行分类。去重后获得期刊数据432条,其中有409种期刊仍在出版中,23种已停刊或查不到任何信息。以此标准,自然科学领域科普期刊共计325种。在领域划分上,依据《中国科技期刊引证报告(核心版)》学科分类体系。325种科普期刊中,自然科学综合95种,占比29.2%;理学17种,占比5.2%;农学34种,占比10.5%;医学84种,占比25.8%;工程技术95种,占比29.2%。下文中部分数据来自《中国科技核心期刊(科普类)》(以下简称科普核心)的申报材料。
1.3 对科普期刊的支持力度不足
国家科普期刊遴选工作阶段性开展且覆盖范围有限。在《意见》的指导下,中国科普作家协会受中国科协委托,于2020年开展“中国优秀科普期刊目录”征集工作,遴选出科普期刊50种。2023年,国家新闻出版署为落实党的二十大关于加强国家科普能力建设的要求,按照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新时代进一步加强科学技术普及工作的意见》部署,开展“优秀科普期刊”遴选工作,共遴选出科普期刊20种。截至2025年9月,这2项遴选工作均仅开展过1轮。
中国科技期刊卓越行动计划(以下简称卓越计划)对科普期刊予以资助,但申报和入选规模都受限。卓越计划一期和卓越计划二期都明确资助科普期刊,并将科普期刊置于中文科技期刊系列。卓越计划一期的中文科技期刊仅有梯队系列,卓越计划二期为中文科技期刊设置了领军和梯队2个系列,但仅有梯队系列面向科普期刊。卓越计划一期共有26种科普期刊申报,入选5种,分别是《航空知识》、《科学大众》、《无线电》、《知识就是力量》、《中国国家地理》。卓越计划二期共有14种科普期刊申报,入选10种,分别是《博物》、《航空知识》、《科学画报》、《科学世界》、《农村百事通》、《十万个为什么》、《天文爱好者》、《无线电》、《知识就是力量》、《中国国家天文》。卓越计划二期申报期刊较少的原因是,限制申报期刊原则上需入选中国科协“中国优秀科普期刊目录”或国家新闻出版署“优秀科普期刊”。
国家对中文科技期刊支持有限,科普期刊获支持力度更显不足。卓越计划二期中,中文科技期刊入选数量占我国中文科技期刊总数的4.2%,而英文科技期刊入选数量占我国英文科技期刊总数的37.0%。因此中文科技期刊中的科普期刊能够获得的支持力度就更加有限。2024年,卓越计划二期共入选科技期刊450种,其中,科普期刊10种,占全部入选期刊总数的2.2%。中文单刊资助金额约为4000万元,其中科普期刊100万元,占中文单刊资助总金额的2.5%。
2.国外科普期刊发展值得借鉴的经验
国外期刊的发展主要依据受众需求和市场机制进行动态调节,因此并未严格区分“学术期刊”与“科普期刊”。The Gentleman’s Magazine(《绅士杂志》)内容包罗万象,被认为是18世纪的“谷歌”,是当时英国最具影响力的杂志之一,其内容涵盖一定比例的科学信息知识,但科学内容并非其核心主题。1869年的Nature(《自然》)与1880年的Science(《科学》)自诞生起就把“让大众读懂科学”写进“基因”,即便后来因经营压力转向学术,这份底色依旧未曾褪色。1845年Scientific American(《科学美国人》)创刊;1872年,Popular Science(《大众科学》)创刊;1888年,National Geographic(《国家地理》)创刊。这些期刊都是创刊早、影响力高且持续时间长的科普期刊代表。以《乌利希国际期刊指南》(Ulrich’s Periodicals Directory)为代表的国际权威期刊分类体系,依据内容特征将出版物划分为9大类,其中与期刊密切相关的有5类:“学术”(Academic/Scholarly)、“文摘”(Bibliography)、“大众/消费”(Consumer)、“行业”(Trade)以及“内部刊物”(Corporate)。在这一分类框架下,我们较为熟知的Scientific American、How It Works(《万物》)与National Geographic被归入“大众/消费”类,注重科学知识的普及与传播。
国外科普期刊起源较早,商业运营逻辑明晰、发展连续性强,发展至今还呈现出以下显著特点。1)科普期刊在科学传播中的地位显著提升。参与科学传播和科普研究的人员包括科学家、教育家、社会学家、政治学家等。例如,Scientific American作为美国的顶级科普期刊,创刊至今,已有200多位诺贝尔奖获得者在其发表过文章,包括爱因斯坦、玻尔等物理学家和克里克等生物信息学家。2)数字化程度高,传播效果显著。国外大型期刊出版机构的科普期刊已经完成了数字化转型,不仅提升了科普内容的传播效率,也拓展了科普知识的传播范围,更好地适应了移动互联网时代读者的阅读习惯和信息获取方式的变化。知名科普期刊均建有相应的期刊网站,除定时更新与发布期刊内容外,还提供丰富的科普报道资源。Scientific American每月通过其网站、印刷版、数字版、时事通讯和应用程序覆盖全球超过1000万人,并通过社交媒体和其他平台覆盖数百万用户,拥有阿拉伯语、葡萄牙语、捷克语、荷兰语、希伯来语等17种语言版本。3)科普期刊产业化,具有很强的世界影响力。美国将科普期刊作为文化产品进行经营,以市场需求为导向,对科普期刊的整个出版过程进行全方位运作,扩大期刊影响力。例如,National Geographic创刊于1888年,由美国国家地理学会发行,集科学性、趣味性、艺术性于一体,面向全年龄段读者群体。National Geographic充分挖掘传统媒体(如杂志、有线电视)与新媒体(如互联网)的有效资源,同时积极推出图书、图片库、教育、地图、电视节目等产品,以及日用品和印刷出版物等。所有这些产品都接受National Geographic杂志的品牌辐射,构成其核心品牌开发策略。该杂志提供40余种语言覆盖全球170多个国家的读者。Scientific American注重不同目标群体的需求,在多个国家和地区推出本地版本,采用原版核心内容加本地特色内容的形式。此外,不同地区读者的喜好也各有不同,例如,中国读者喜欢技术和创新的内容;在德国,许多读者是科学家,喜欢多一点学术内容。4)注重青少年市场。美国非常重视青少年的科普教育,并将非正式教育和学校的正式教育相融合。美国的小学将优秀的科普杂志作为课程蓝本。美国少儿类科普期刊大量涌入中国,抢占青少年市场,在传递科技知识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我国青少年一代对我国科技发展的了解。
3.高质量科普期刊应具备的特征
从服务国家创新发展战略、助力科技与科普两翼齐飞、支撑科技强国建设的现实需求出发,结合当前科技发展的客观现状,聚焦高质量科普期刊的核心特征进行研究,既能够为科普期刊的发展锚定方向,也能使其更精准地对接国家战略与科技发展的实际需要,进而更高效地发挥科普期刊在知识传播中的关键作用。
3.1 科普内容应具有科学性、准确性
科普内容的核心生命线在于其科学性与准确性,这一特质不仅是科普期刊的立足之本,更是应对当下复杂信息环境、实现科普价值的关键前提。在数字技术的助推下,信息生产与传播的规模呈指数级增长,信息爆炸与信息过载逐渐演变为社会的普遍现象。未经专业筛选与事实核查的内容层出不穷,各社交媒体平台依靠算法为用户推荐内容,更加剧了不同质量内容的信息传播。部分内容生产者为了追求传播效果,往往使用过度简化或夸张化的方式,将商业目的或叙事逻辑凌驾于事实之上。科学传播的核心在于提升“科学性”与“可信度”。在这一背景下,科普期刊的独特价值更加凸显。
科普期刊与一般休闲读物的核心区别在于其内容的科学性。正是这一特质,决定了科普期刊在服务国家科技创新与提升全民科学素养的战略任务中,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价值。值得注意的是,科普期刊文章大多通过评审专家的检验,天然具备较高的真实性和可靠性,也因此更容易获得读者的信任。与此同时,科普文章的核心使命之一是将复杂研究结果通俗化呈现,这就需要在追求通俗语言表达与反映真实研究结果之间寻求平衡,避免因“抢发”惊人结论而损害科普内容的准确性。
为切实保障科普期刊内容的科学性与准确性,科普期刊从内容选题、专家撰写、同行评议、编辑校对到最终出版,全流程均应遵循严谨的规范体系,为社会公众提供经过严格筛选的优质科学内容。期刊编辑或编委团队通过精准的选题策划,不仅能聚焦前沿,更能引导公众深入、系统地理解科学知识,有效避免科学认知的碎片化和浅薄化。在2025年申报科普核心的期刊中,有73%的科普期刊配有编委会。
3.2 科普期刊应具有较高比例的高质量原创作品
高质量原创作品不仅是科普期刊建构中国科技话语体系、提升国际传播独立性的关键,更是其连接科研端与公众端,真正成为创新发展有力一翼的核心抓手。原创作品的数量和水平是科普期刊质量的核心表现。高质量的科普作品不是简单的信息搬运和内容拼凑:学术论文的原创性往往体现在新发现、新理论、新方法、新数据等方面,重在“新知”;与学术论文的原创性不同,科普期刊内容的原创性则重在“新解”,是基于已有科学知识的一种“再创作”,体现在对已有科学知识的创造性整合、转化和表达,体现作者独立的逻辑组织和深度解读能力。
原创作品也是科普期刊品牌差异化的关键,申报科普核心的期刊原创科普文章比例平均值为89.5%。当一种期刊以独特的选题策划、深刻的科学解读或精湛的叙事艺术,或是精美的视觉设计形成稳定风格时,便能更精准地获得读者和市场的认可,这也是高质量科普期刊的显著特征之一。科普期刊的原创作品要求作者在充分消化前沿科学的基础上,结合不同读者群体的知识背景,进行再创作,从科学传播的“下游”,向与科技创新同步、主动引导公众的“上游”迈进。这一观点也得到了实践的印证:《问天少年》定位于“全球视野,中国原创”,以中国视角解读全球科技,已发表院士文章20余篇;《我们爱科学》的《小马可神游天下》栏目由作者亲身游历撰写,广受好评,后期更是结集成书出版;Scientific American则坚持邀请各领域顶尖活跃科学家亲自撰写文章。
3.3 科普期刊应具有较强的可读性,表达形式应通俗易懂
科普的目标是实现科学知识的有效传播,若作品缺乏可读性、难以吸引读者,即便科学价值再高,也无法转化为实际的社会效应和市场收益。科普作品唯有借助生动描写与平易表达,才能实现科学信息的有效传递。可读性因此成为衡量科普效能的核心指标。大众传播要求科普期刊用读者最易理解的语言创作,通过简单用词、平易句式、信息直观输出等方式,最大限度吸引受众,并实现最佳传播效果。目标是在不降低内容科学准确性和严谨性的前提下,以通俗化传播科学为向导,最大化地、精准地将内容传播给受众,这一特点也清晰区分了学术期刊与科普期刊。因此以学术论文模式撰写文章的期刊不被认为是主流科普期刊。
具体而言,科普期刊的可读性主要体现在5个方面:1)术语口语化。例如《知识就是力量》中,将植物之间的信息传递描述成“唠嗑”。2)叙事故事化。科普的故事化是用情节把逻辑点串连起来,让科学内容在冲突与转折中自然彰显,是科普的再创造。例如《海洋世界》中,“水生国宝”系列文章,通过跨界专家的合作,讲述国家级保护水生物种的故事,探秘珍稀物种生态。3)图解直观化。优质科普内容需兼顾知识性与趣味性,借助视觉设计增强吸引力。《问天少年》开创图解科学模式,以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原创作品来激发读者兴趣,实践证明这类作品的创作难度与受欢迎程度成正比。4)融媒体延伸化。突破传统期刊的文字局限,拓展视听传播渠道。例如《知识就是力量》坚持自采、自制原则,打造视听类《大家说》、《宗匠故事》等栏目,使大众更易于理解期刊所要传达的知识。5)互动游戏化。借助数字技术增强读者的参与感。《农村百事通》建设了“农百之家数字虚拟馆”,通过虚拟现实技术,让用户获得与物理世界相似的视听觉与触觉感知。
3.4 科普期刊应具有一定的传播能力及可持续运营能力
传播力是科普期刊存在的前提条件,而可持续则构成科普期刊持续运营的核心机制,前者决定期刊是否能被公众“看见”,后者决定其能否长期“活下去”。从经费来源看,学术期刊的办刊经费主要依赖财政拨款和论文处理费收入,科普期刊则以发行费和广告费为主要收入来源,这一差异要求科普期刊必须具备较强的传播能力和可持续化发展能力。这2种能力的构建核心在于对目标群体的精准把握。Scientific American的编辑团队对目标群体的分类和比重都十分清晰,例如英文版的美国市场中企业高管约占1/2,其他读者还包括决策制定者、教育者、学生及普通公众。
科普期刊服务国家科技创新、提高全民科学素养的能力体现在传播能力上,其发行量、发行收入、媒体转发及受喜爱程度都是科普期刊传播力的客观体现。但需要明确的是,科普期刊传播力核心在于“精准到达”,并非盲目追求“全网爆款”,各种多媒体形式也并非适合所有期刊,关键是找到适合期刊自身定位的传播路径。例如《新疆农垦科学》,采取科技特派员的形式,高效传递,直达目标群体,切实服务于当地农业科技创新与从业者科学素养提升。
《知识就是力量》杂志社通过转企改革,建立了“三个三分之一”的盈利模式,即纸刊发行、品牌活动、项目开发三分天下,凭借这一模式蝉联5年“中国邮政发行百强榜”。《问天少年》则通过内容产品化和产品品牌化等方式,依托航天领域权威内容资源构建复合收入模式,创刊首年即实现赢利;创刊第2年,印刷量和发行量增长均超35%,成为单刊销售收入过千万的中国原创科普期刊之一。这些案例都为科普期刊突破传统营收瓶颈提供了可参考的商业模式。
4.我国科普期刊高质量发展策略
基于前文对高质量科普期刊核心特征的分析,为有效推进其高质量发展,本节将从政策引导、市场运营、品牌建设、人才建设和评价角度,提出系统性策略,旨在为我国科普期刊构建一个内生动力强、外部支撑足且可持续发展的良好生态。
4.1 完善顶层政策设计,构建多层次制度支撑体系
科普期刊在传播科学知识、提升全民科学素养方面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近年来虽不断出台科技期刊的支持政策,但面向科普期刊的仍然十分有限,科普期刊虽同属科技期刊范畴,但其独特价值与扶持需求尚未获得充分关注。在医学领域的人员职称评定中,北京、河南、四川、安徽、山西等地都将科普文章作为职称评审的条件之一,但对于科普期刊的支持仍然缺乏系统性、精准性和创新性。
国家层面可以从3个方面予以支持:1)建议在顶层设计中明确科普期刊的战略地位,将科普期刊高质量发展纳入国家科技期刊发展整体规划,从项目资助、成果认定、人才评价等关键环节实现精准支持。例如加大在卓越计划中针对科普期刊的支持力度,或设立面向科普期刊的专项资助项目等。2)推进科普期刊体制机制改革,破除体制束缚、激发市场活力。针对当前科普期刊主办主体多元、市场化程度不均的现状,进一步理顺主管主办与出版运营关系,为科普期刊提供更加宽松的政策环境。在科普核心申报期刊中,39.3%的期刊主办单位属于企业,对企业主办的科普期刊,可完善税收优惠、财政补贴、广告经营等配套政策,降低市场化运营成本。3)多维度构建科普生态网络,鼓励政府、企业、科研机构共同参与科普。一方面拓宽科普期刊的读者触达渠道,在布局线下场景的同时,推动优质科普期刊向贫困和偏远地区覆盖,助力全民科学素养的提升;另一方面依托国家科普资源库和科普资源公共服务平台,整合科技素材、科普专家、科普文章等资源,实现资源高效利用。
4.2 激活市场运营机制,探索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的动态平衡
在坚守公益初心、确保社会效益的前提下,科普期刊须增强可持续发展能力,形成“市场运营为主、政府扶持为辅”的良性发展格局。改革开放后我国科普期刊曾一度繁荣,20世纪90年代后科普期刊数量下滑严重,多种科普期刊逐步退出市场。全国科普期刊面临着内容交叉重复、发行量严重萎缩、广告收入少、运营机制老化的严峻形势,普遍处在维持状态,发展困难,而一些积极转型顺应市场发展的科普期刊得以发展壮大。在多媒体蓬勃发展重塑传播生态的时代背景下,我国科普期刊形成了2种差异化发展路径:一种是遵循市场竞争规则,凭借过硬的内容质量、良好的品牌声誉及多元的发行渠道,实现收支平衡与可持续运营;另一种是依托自身的“准公共品”属性,通过政策扶持、公共投入等方式获得发展动力。政府或公益部门的支持需要科普期刊自身具有足够的传播广度和深度需求,一旦脱离了受众需求的支撑,这类期刊的信息传递功能便可以被其他更低成本的媒介所替代,最终失去必须以期刊形态存在的价值。
4.3 推动集群化发展与品牌化经营,提升行业整体竞争力
推动集群化发展与品牌化经营,是应对我国科普期刊规模弱小、影响力不足、缺乏竞争优势等问题的核心策略,也是响应《意见》中“推动融合创新繁荣科普期刊”、“打造具有市场竞争力的科普类期刊集群”任务要求的关键实践,对提升行业整体竞争力具有重要意义。
从集群化发展来看,其核心在于通过资源整合打破单刊运营局限,形成协同效应。集群化发展可以通过共享内容资源、共建编委会与传播平台、共育复合型采编人才等一体化运作机制,搭建覆盖全链条内容的发展生态。在期刊集群化实践中,《中国国家地理》杂志社的探索具有典型性。该社于2004年创办青春版子刊《博物》,以此延伸内容覆盖维度,成为其向集团化转型的关键一步。
科普期刊的品牌建设更多依赖于新媒体建设。《博物》杂志从2019年的“博物运营部”到如今的“中国国家地理融媒体中心”体现了近年来新媒体建设在期刊发展过程中的重要作用,《博物》逐步超越传统纸媒发展成为具有专业性和权威性的文化IP。科技期刊大多在探索从单一纸刊到多元化传播矩阵的路径,传播方式也从最初的“两微一端”发展为“移动互联网传播方阵”,但国内科普期刊的传播力和品牌影响力总体还较弱。例如,申报科普核心的期刊中有6.0%的期刊没有官网,2.2%的期刊没有微信公众号。
4.4 强化专业化人才建设,筑牢高质量发展根基
科普期刊人才队伍系统性建设是实现科普期刊高质量发展的核心抓手。相较于普通科普期刊,高质量科普期刊对人才素养要求更高,例如科普记者既需要具有学科的敏感性,也需要具备将研究成果精准通俗转化的能力,科普作者需要兼顾学术权威性与内容可传播性,当前这类适配高质量科普期刊发展需求的专业化人才普遍匮乏,这已成为制约其发展的突出问题。
科普期刊人才可按职责划分为4类:1)内容生产职责,主要承担科普内容的创作、筛选和转化工作,对应专职科普作家、兼职科普作家、科普记者等相关人员。2)编辑出版职责,主要承担科普内容的审核、加工、排版和多媒体呈现,包括编辑、多媒体运营人员等。3)学术支撑与质量控制职责,主要承担期刊选题与方向把控,内容权威性与科学性审核工作。对应编委、审稿专家、学术顾问、学术编辑等相关人员。4)传播推广与服务职责,主要承担内容精准送达、读者服务及线下组织策划等工作。从当前期刊高质量发展与融合出版趋势来看,上述4类职责并非彼此孤立,而是越来越趋向于跨界融合、能力互通,因此对具备多元职责的复合型人才的需求日益凸显。
解决人才短缺问题需联动多方资源,同时开展差异化培育。针对不同类型科普人才的培育需求,构建分类施策的建设体系;搭建精准化的人才培育平台,依托专业机构,针对不同人才类型设置交流与培训模块。同时,加强与相关管理部门的联动,推动高质量科普期刊行业价值的认可,助力高质量科普期刊实现与科技创新的深度协同,充分发挥其在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中的纽带作用。
4.5 构建科学多元的科普期刊评价体系,引领科普期刊高质量发展
科普期刊高质量发展是发挥科技传播与科学普及“两翼”作用的重要支撑,而科学客观的评价正是推动科普期刊高质量发展的核心抓手。与学术类科技期刊不同,科普期刊以科学知识普及传播为核心定位,侧重与大众群体和市场的对接,学术性并非核心评价维度,现有学术期刊评估准则难以适配其发展特性,导致当前科普期刊评价存在标准缺失、认定模糊等突出问题。
目前多地已将科普作品纳入职称评审条件,其中北京、上海要求在省部级及以上科普期刊发表2000字以上相关科普文章,广西要求不少于1500字,四川要求1200字,河南、安徽、山西等省份也有类似规定,但这些政策均未对科普期刊进行规范认定,仅以文字数量作为限制,严谨性不足的同时也凸显了评价体系的欠缺。
完善科普期刊评价体系需精准把握其核心属性,从基础认定入手,推进系统性建设。充分借鉴国家新闻出版署、中国科普作家协会等单位的遴选经验,依托第三方评价机构推动评价工作常态化开展。中国科学技术信息研究所不仅从事国内外科技期刊评价工作,还承担全国科普统计调查工作,并于2024年首次开展科普核心评价工作,得到社会广泛关注与认可,有效调动了科普期刊的发展积极性。未来需在此基础上持续优化科普期刊评价体系,推动其与科普作品、科普人才评价形成关联。通过多元化的评价导向,助力科普期刊提升内容质量与传播效能,引导行业健康有序发展。
科普期刊作为创新发展“两翼”中科学普及的核心载体,其战略价值尚未得到充分重视,当前仍面临发展放缓的困境,亟须向高质量方向转型。高质量科普期刊应牢牢把握科学性与准确性的核心生命线,兼具优质原创能力、科普内容通俗易懂、传播精准有效,且拥有一定的受众并能实现可持续运营。推动科普期刊高质量发展,需强化顶层设计与政策扶持,坚守本土原创定位,探索适配的市场化路径,同时构建多元的科普期刊评价体系,强化科普人才建设。唯有如此,才能让科普期刊真正发挥提升全民科学素养、赋能科技创新的关键作用,为我国创新发展注入持久动力,助力科技强国建设目标的实现。
需要指出的是,本文仍留有若干待深入探讨的议题:高级科普期刊与学术期刊的边界尚未形成行业共识;科普期刊参考文献的著录规范缺乏针对性指引;由于发行量与发行收入的数据难以获得与核实,因此科普期刊市场能力的量化评价指标如何构建也未能解决。期待本文能引起学界与业界对科普期刊发展的更多关注,推动相关问题的系统性研究。
(参考文献略)
(作者之一冯楚建,中国科学技术发展战略研究院副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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